第163章 石碌鐵礦(二)
當天下午,二團派出三路人馬。
一個班去了城西碼頭,把黃老虎和他的二十幾號人堵在賭場裡。那些地頭蛇正在推牌九,門被踹開的時候,黃老虎手裡還攥著一把銀子。兵衝進去,槍管子頂在腦門上,一個都沒跑掉。
一個班去了石碌嶺。那幾個窿頭正在窩棚裡喝酒,商量著怎麼應付新來的短毛。被揪出來的時候,酒碗還端在手裡,酒灑了一身。
還有一個連進了北山。
周連長帶著一百二十多號人,三天的乾糧,還有一架無人機。
土匪窩子在深山裡頭,從縣城出發走了大半天,山路越走越窄,林子越來越密。傍晚時分,無人機升起來了。周連長蹲在石頭後面,盯著手裡的屏幕。畫面晃晃悠悠的,穿過樹梢,露出山坳裡幾間破草房。
“就這兒。”他把屏幕遞給旁邊的班長,“數數,幾個人。”
班長眯著眼數了半天:“草房門口蹲著倆,屋裡好像還有……最多二十個。”
“他們有火銃嗎?”
“看不清楚,但看那破房子,應該沒有,估計也就是大刀片子為主。”
周連長把無人機收回來,往腰裡一別。
“圍上去。一班二班從左,三班四班從右,機槍架高點。別放跑了。”
隊伍散開,貓著腰往山坳裡摸。
天黑透了,那幾間草房裡透出點火光,有人在外頭說話,聽著像是在喝酒。周連長摸到離草房三十米的地方,趴下,端起槍。瞄準鏡裡,一個人影晃過來晃過去,手裡拎著個酒葫蘆。
耳機裡傳來聲音:“左到位。”“右到位。”
周連長深吸一口氣。
“打。”
噠!噠!噠!噠
機槍先響了,火舌從高處掃下來,把草房的牆打出幾個窟窿。接著是AK的點射,一下一下,又脆又響。
草房裡炸了窩。
有人往外衝,被機槍壓回去。有人趴在地上喊饒命,聲音都岔了。有人往林子裡跑,剛跑出十幾步,就被步槍點倒。
前後不到十分鐘。
周連長站起來,往草房走。走到門口,一股酒氣混著血腥味衝出來。他皺了皺眉,往裡看了一眼。
地上躺著七八個,有的還在哼哼,有的一動不動。牆角蹲著一排,雙手抱頭,渾身發抖。那些人瘦得皮包骨,臉上黑一塊灰一塊,眼睛瞪得老大,嘴張著,卻發不出聲。
“都出來。”周連長喊。
蹲著的那排人開始往外爬。爬出來就跪在地上,頭磕得砰砰響。
周連長沒理他們,轉身對班長說:“清點。死的抬出來,活的捆上。”
班長帶著人進去,不一會兒拖出來五具屍體,還有十一個活著的。那些活的跪成一排,夜風吹過來,抖得更厲害了。
周連長走到一個人面前,蹲下。
那人抬頭看他,四十來歲,滿臉鬍子拉碴,瘦得顴骨都突出來。
“你就是他們的頭?”
那人點頭,又趕緊搖頭,嘴裡嗚嗚嚕嚕不知道說什麼。
周連長懶得再問,站起來,對班長說:“帶回縣城。跑的,先不管了,能抓幾個抓幾個。”
班長應了一聲。
隊伍往回走的時候,天已經快亮了。
一百二十多號人,押著十一個俘虜,讓俘虜抬著五具屍體,沿著山路慢慢往下挪。
有個新兵小聲嘀咕:“這他孃的也叫土匪?瘦得跟猴似的,比咱沒當兵前好不了多少。”
旁邊幾個人沒接話,但眼神都在往周連長那邊瞟。
周連長走在前頭,沒回頭。
又走了幾十步,他忽然停下,轉過身。
隊伍也停了。
周連長掃了那些俘虜一眼,又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兵,開口:
“都覺得他們寒磣?”
沒人敢應。
“寒磣就對了。”他說,“你們入伍前,一天兩頓飯,乾的是重活,吃的是雜糧。他們也是。你們在村裡讓保長、甲長、地主老財盤剝,他們也是。你們沒活路了才來當兵,他們沒活路了才上山當土匪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差在哪?”
隊伍裡靜悄悄的。
“差在元景山。”周連長說,“你們來當兵,元景山給你們飯吃,給你們軍裝穿,給你們發餉,教你們識字,告訴你們為啥打仗。他們呢?沒人管。官府不管,地主不管,只能上山搶,搶一口吃一口,搶不著就餓著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俘虜。
“他們和你們一樣,都是窮苦人。但元景山來了,你們是兵,他們是土匪。為啥?因為你們信了元景山,他們沒信。”
有個新兵忍不住問:“那……那他們怎麼辦?”
周連長看了他一眼。
“手上有人命的,斃。沒有的,送去挖礦。幹活管飯,將功折罪。幹好了,一樣能當工人,能拿工錢,能娶媳婦過日子。”
他轉身往前走。
走了幾步,又停住,沒回頭,聲音傳過來:
“記住你們是怎麼來的。沒有元景山,你們和他們一樣。”
隊伍繼續往前走。
沒人再嘀咕。
那些俘虜低著頭,腳底板上的血口子印在山路上,一個一個的。
天邊泛白的時候,隊伍進了縣城。
晚上,遲浩剛站在縣衙院子裡,看著那些人蹲成一排。
遲浩剛把槍收回腰間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住,回頭對王參謀說:
“黃老虎那幾個,審一審,手上有人命的,一樣。沒有的,送去石碌嶺挖礦。那幾個窿頭,全斃了。土匪,手上有人命的斃,沒有的去挖礦。”
“是。”
遲浩剛沒再看那些人,推門進屋。
身後傳來哭聲和求饒聲,他沒回頭。
第三天,工業部長李承宗到了。
他不是一個人來的。
身後跟著2輛工程車,一輛推土機和一輛挖掘機,黃色的機身,履帶壓在土路上,噹噹作響。再後面是四輛馬車,車上坐著工業組的七個元老。最後是三輛拉貨的牛車,裝滿帳篷、工具、圖紙箱和半個月的給養。
車隊在縣衙門口停下,引來半個縣城的人圍觀。
那些老百姓躲在街角,探著頭看。他們見過牛車、馬車,沒見過這種四個輪子自己跑的鐵傢伙。更沒見過那兩臺黃色的怪物——履帶比人高,剷鬥能裝下一頭牛。
李承宗從車上跳下來,拍了拍身上的灰,走到遲浩剛面前。
“遲團長,東西到了。”
遲浩剛看著他身後那些車,又看了看那些從車裡鑽出來的元老,點了點頭。
“圖紙呢?”
李承宗回頭喊了一聲:“老吳,把箱子抬下來。”
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越野車裡鑽出來,招呼兩個人從後座抬下一個長條木箱。箱子打開,裡面是一捲一捲的圖紙,還有幾本厚厚的資料。
老吳叫吳景山,是工業部的總工程師,穿越前在礦冶研究總院幹了二十多年。他蹲下來,翻出一張圖紙,攤在地上。
“這是石碌鐵礦的地質圖。”他指著圖上密密麻麻的線條,“舊世界的,2005年測繪。礦體走向、品位分佈、開採面,全在上面。”
他又翻出另一張。
“這是咱們自己畫的現狀圖。根據無人機拍的,加上之前那幾個礦工帶的路,把現有的民窿分佈標出來了。”
遲浩剛低頭看。
兩張圖疊在一起,差別大得嚇人。舊世界那張,礦體規整,標註清晰,哪塊是富礦,哪塊是貧礦,一目瞭然。現狀圖那張,滿篇都是圈圈叉叉,像被蟲子啃過。
“挖了一百多年,”吳景山說,“挖得亂七八糟。但底子還在。富礦層沒動多少,那些民窿挖的都是淺層。”
“能救嗎?”
“能。”吳景山指著圖上的幾個點,“這幾個位置,可以開新礦口。先用機械清表,然後打巷道進去。老吳的那些窿,能用的改造,不能用的回填。”
遲浩剛點點頭。
李承宗接過話:“我計劃分三步。第一步,清理地表,建篩選場和堆放場。第二步,開新礦口,上機械開採。第三步,建小型冶煉廠,礦石就地粗煉,再往外運。”
“人夠嗎?”
“從臨高帶了五十個技工過來。”李承宗說,“加上之前留下的那兩百多礦工,夠了。不夠再從附近招。對了,那幾個窿頭手底下的打手,你斃了,那些礦工現在聽說了,都在等著給我們幹活。”
遲浩剛嗯了一聲。
他又看了看那些圖紙。
“多久能出礦?”
“半個月。”李承宗說,“半個月後,第一批礦石就能往臨高運。”
遲浩剛直起腰,看著那些挖掘機,那些從馬車裡下來正在活動筋骨的元老們。
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路上好走嗎?”
李承宗笑了。
“不好走。有一段路太窄,推土機差點翻溝裡。還有一座橋,不敢過,繞了二十里。”他頓了頓,“但值得。這些東西到了,石碌就不是那個私挖盜採的破礦了。”
遲浩剛沒再說話。
他看著那些圖紙,看著那些機械,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山影。
石碌嶺就在那邊。
他想起昨晚斃掉的那幾個窿頭,想起蹲在院子裡尿了褲子的那些人,想起那個叫阿發的年輕人,想起那個跪下去的老太太。
三百年了。
從今天起,不一樣了。
傍晚,遲浩剛站在縣衙院子裡,又想起那天的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腰間——那把92式,槍柄上刻著“臨高戰役紀念”。昨天晚上,它響了四聲,要了四條人命。
他摸了摸槍套,皮扣磨得發亮。
遠處傳來鍛錘的悶響——那是工業部的人在整理石碌嶺運來的礦石樣品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
他聽了一會兒,轉身往屋裡走。
走到門口,他忽然停住,回頭對王參謀說:
“去告訴李承宗,石碌嶺那邊抓緊。槍有了,礦有了,礦工也自由了,下一步就看他們的了。”
“是。”
王參謀跑出去了。
遲浩剛推門進屋。
左邊是黃老虎和他的二十幾號人,一個個垂頭喪氣,有的還帶著賭場裡的酒氣。右邊是石碌嶺的幾個窿頭,被揪出來的時候酒碗還端在手裡,現在酒醒了,抖得像篩糠。中間是周連長押回來的那十一個土匪,瘦骨嶙峋,跪都跪不穩。
遲浩剛掃了一眼,對陳文彬說:“認認,對不對。”
陳文彬戰戰兢兢地走過去,挨個看了一遍。看到那幾個窿頭的時候,那幾個人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,陳文彬腿一軟,差點跪下。
但他沒跑。
他站穩了,轉過身,對著遲浩剛拱了拱手:
“大人,這幾個人,小的認得。最前面那個叫劉老四,是石碌嶺最大的窿頭。他手底下養著七八個打手,礦工敢跑就打斷腿。三年前塌方,埋了十三個人,他連挖都沒挖,堵上洞口接著幹。那些死的人,家屬找他鬧,他讓人把鬧事的打出去,有一個被打斷了肋骨,沒熬過那年冬天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發顫,但沒停:
“還有旁邊那個,叫周扒皮,他管著西坡那幾個窿。他有個規矩,礦工幹滿一年才能結工錢,但沒人能活到幹滿一年——不是累死,就是被他找藉口扣光。去年有個年輕礦工跟他要工錢,他讓人把那人綁在柱子上抽了三天,最後人沒了,他讓人扔到山溝裡喂狼。”
遲浩剛聽著,沒說話。
陳文彬又指了指第三個:“那個叫王麻子,他……”
“夠了。”遲浩剛打斷他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在劉老四面前站住。
“你叫什麼?”
劉老四沒吭聲。
旁邊的兵一槍托砸在他肩膀上,他悶哼一聲,趴在地上。
“我問你叫什麼。”
“劉……劉老四……”
遲浩剛蹲下,看著他。
“礦工跑了,你把他們打斷腿?”
劉老四的臉白了。
“三年前塌方,埋了十三個人,你挖了嗎?”
劉老四的嘴唇開始抖。
“那個要工錢的年輕人,綁在柱子上抽了三天,是你乾的?”
劉老四渾身抖起來。
遲浩剛站起來,退後一步。
他拔出腰間的92式。
槍口指著劉老四的腦袋。
他看了看劉老四,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抖成篩糠的窿頭,最後把目光落在陳文彬身上。
陳文彬站在那兒,腿還在抖,但沒躲。
遲浩剛明白這個主簿是在遞投名狀,目前還沒有接到關於狀告這個主簿的苦主。
他把這些人的底全抖出來,就是想告訴遲浩剛:我站在你們這邊了。
遲浩剛收回目光,看著劉老四。
五十來歲,滿臉橫肉,手上一圈老繭——那不是幹活磨出來的,是握著鞭子、攥著刀柄磨出來的。
“草菅人命,不把礦工當人看。”遲浩剛說,“根據元景山法律,窮兇極惡者壓榨工人工資者,一經查證,立即執行槍斃。”
砰。
槍聲在院子裡炸開。
劉老四倒下去,血從腦袋底下洇出來,慢慢滲進石板的縫隙裡。
蹲著的那一排人全趴下了,有人在哭,有人在喊饒命,有人尿了褲子。
遲浩剛把槍收回腰間,看著那具屍體,沒說話。
在舊世界,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人。包工頭、黑心老闆、村霸、地頭蛇——那些人欺壓民工、剋扣工資、打罵工人,他見過,也恨過,但他只是個退伍兵,管不了,也沒法管。
有次在手機上刷到一個包工頭推倒討薪的民工,一腳一腳踹。他看得火冒三丈,真想上去幹他。
可惜那個世界他沒法伸張正義。
但這裡不是舊世界。
這裡是1780年,是昌江縣,是他帶著六百多號人打下來的地盤。
在這裡,他就是法律。
他往前站了一步,看著那排趴著的人。
“劉老四,斃了。剩下幾個窿頭,”他掃了一眼,“手上有人命的,一樣。沒有的,送去石碌嶺挖礦。”
沒人敢抬頭。
他頓了頓,看向陳文彬。
“你剛才說的那些,都記下來。回頭挨個審,誰手上有人命,誰沒幹過,查清楚了報給我。”
陳文彬愣了一下,趕緊點頭:“是,大人。”
遲浩剛又看向那幾個窿頭:
“回去立馬把礦工們的薪銀結了。如果後面有礦工向我反映,你們沒有補足——那劉老四就是你們的下場。”
他轉身往回走。
走了兩步,又停住,沒回頭,聲音傳過來:
“陳主簿,今天這事兒辦得不錯。”
然後他推門進屋。
陳文彬站在原地,愣了半晌。
旁邊那幾個窿頭還在抖,有人小聲求他:“陳主簿,您行行好……”
陳文彬沒理他們。
他看著遲浩剛消失的那扇門,又看了看地上劉老四的屍體。
血已經流乾了,在石板縫裡凝成黑紅色的一道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,還是那身長袍,但腦後已經空了。
下午那會兒,他讓剃頭匠把辮子齊根絞了。那匠人手抖,割破了一點皮,血珠子滲出來,他用袖子一擦,沒吭聲。
現在站在縣衙門口,晚風吹過來,後脖頸子涼颼颼的。
他伸手摸了摸。
光溜溜的,什麼都沒有了。
又想起剛才那幾個窿頭看他的眼神,恨得像要剜他的肉。
但他沒躲。
新朝新氣象。
他往縣衙裡看了一眼,燈還亮著。
然後轉身,走進夜色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