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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27章 親人

劍問蒼天

這一睡,也不知道熟睡了多久,只是在沉眠之中,卻感覺到周圍都是熟悉的味道,不知有多久時間,沒有過這種安心的感覺了。

所以深深的沉入夢鄉,似乎不願醒來,只是在夢的深處,卻總有股刺痛的感覺,一直縈繞著不肯散去,時時刺痛著心間。

長出了一口氣,冥厲悠悠醒來,眼前置身的這個房間,他恍如做夢一般,默默地望去。還是少年時候,他便是在這裡住著,然後長大,這裡的桌椅床鋪,門扉窗戶,幾乎都是刻在了他的心間。

靠著床鋪的牆上,那個偌大的“道”字還掛在牆壁之上,只是顏色字跡,都有些褪色了,但那一筆一劃,看去仍如自己當年初見時候,那樣的蒼勁有力。

窗戶上的木框發出了一聲輕響,開了一條縫隙,灰毛猴子小灰從外面跳了進來,一眼看到冥厲已經醒來,半坐在床鋪之上,不由得高興起來,咧嘴笑個不停,幾下就跳到了床上。

冥厲心中一陣跳動,這情景,彷彿就像是多年前一樣的,若不是自己身上的傷勢容貌改變,還有小灰頭上的靈目開啟,他真有南柯一夢的錯覺。

只是,那終究是不可能的。

小灰對著冥厲“吱吱吱吱”叫著,冥厲低頭看去,只見小灰雙手抓著好些個野果,想來是在外頭摘的,此刻要拿給主人分享。冥厲搖了搖頭,表示自己不想吃。小灰也不多讓,便轉過身呼的一下又跳到了房子中間的桌子上,蹲坐下來,然後張口大嚼吃了起來。

冥厲默默地望著這房中的一切,最後目光落到小灰進來時打開的窗戶拿到縫隙,從窗外透進了一小片光亮,看不清楚外面的事物,可是冥厲不用看也知道,在窗戶之外是一個小小的庭院,那裡有一棵蒼松,青青草坪,還有一條石子鋪成的小道,在院子一側,還有一個半圓的拱門。這裡的一草一木,都早已被他鏤刻在記憶深處,再也抹不去的了。

空氣清新的好像略帶甜味,就連屋外那個小小庭院裡,也似乎傳來青草的芬芳。

恍惚中,他有回家的感覺,可是片刻之後,心底一陣刺痛,卻喚醒了他。

門外,有腳步聲傳來。

冥厲的目光,轉向了那扇門。腳步聲很快就到了門口,但是在那扇虛掩的門前,門外的人卻似乎猶豫了一下,沒有立刻推開門扉。

冥厲注視著那扇門。

片刻之後,門終於被推開了。

一個高大而穩重的身影,站在了門口,幾乎是在同時,那人也望見了醒來的冥厲。他們二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,卻都沒有立刻說話,在他們的眼光中,一時間都有太多的複雜情緒,不知是不是因為這樣,才讓原本的千言萬語,都化作了無聲。

猴子小灰坐在桌子上,口一張吐出了一個野果的果核,然後向著門口處看了一眼,“吱吱”叫了兩聲,又埋頭吃它的野果去了。

站在門口的男子嘆了口氣,嘴角似乎也露出了一絲苦笑,搖了搖頭,走了進來,對著冥厲深深看了一眼,道:“這麼多年不見了,我是該叫你老七,還是叫你小師弟呢?”

冥厲的嘴唇動了動,末了,他望著面前的這個男子,低低地叫了一句:“大師兄……”

大竺峰上的一切,仍舊像記憶中那樣的安靜,屋子之外一片靜悄悄的,也不知其他的人都去了哪裡。

宋大義默默地望著面前的這個人,曾幾何時,他曾是自己最疼愛的小師弟,是大竺峰田不悔恩師座下最不成器的七弟子。而如今,時移事異,物是人非。

十年了,這卻還是初次相見。

“這些年,你過的還好麼?”宋大義坐在冥厲的對面,這麼問道。

冥厲沒有回答,他只是沉默,十年了,回首間這光陰如水,不知不覺已走過了這許久的路,只是,卻又如何說的上一個“好”字!

宋大義端詳著他,曾經的那個少年張清越,如今看去還有著當初的輪廓,只是容顏之上,終究還多了滄桑的味道,而不知何時,這個比自己年輕許多,但如今道行也比自己高了許多的人,他的鬢角,卻已經隱隱有白髮出現了。

宋大義發出一聲悠長的嘆息,淡淡道:“你現在身子怎樣了?”

冥厲低頭看了看傷口,只見胸口處原先的那些破布,此刻都已經換做了整齊乾淨的繃帶,顯然是大竺峰的這些師兄替自己重新包紮過的。而胸口間的傷處雖然還隱隱作痛,但比起昏厥之前已經好上許多了。他默然片刻,道:“我沒什麼大礙了,多謝師兄掛念。”

說到這裡,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,看了看宋大義,道:“我……已經反出了青雲,你們還認我這個師弟麼?”

宋大義笑了笑,雖然笑意中帶著幾分苦澀,道:“師孃跟我們都說過了,師父他老人家生前時候……”說到這生前二字,宋大義眼眶一紅,聲音明顯哽咽起來,冥厲聽在耳中,身子也是微微一顫。

宋大義定了定神,繼續說道:“師父他老人家生前,曾經多次告訴師孃,說自己從未親口將你趕出大竺峰,而且他老人家也從未想過十年前你有什麼錯了。所以師孃吩咐我們,今時今日,只要你自己還願意的話,便還是我們蒼嵐山大竺峰的老七……小師弟……”

冥厲慢慢低下了頭,身子微微顫抖著,左手放在床鋪褥子上,緊緊抓成了一團,右手則捂住了臉龐,悄悄擦去眼角滲出的淚水。

房間裡,一時沉默了下來,許久之後,當看到冥厲的情緒慢慢平伏下來時,宋大義低沉的聲音才又響了起來:“如果你身體沒什麼大礙了,便隨我去守靜堂吧,師孃在那裡為師父……守靈,她想見你。”

“是。”

走出了拱門,看到的便是那個熟悉的環形迴廊,宋大義一聲不吭地在前面走著,寬厚的肩膀背部,就像是一座小山。

冥厲默默地跟在他的背後,不禁又想起了少年時,當自己初次來到大竺峰的時候,便是一路跟隨著宋大義,慢慢融進了大竺峰的世界。

回首往事,恍然如夢。

他的目光,悄悄落在宋大義的腰間,這才發現,不知什麼時候,宋大義腰間已經多了一條白色麻布,綁在腰間,自然是為了恩師田不悔去世,戴孝致哀了。

他臉色黯然,合上了眼。

走出了那條迴廊,便遠遠地望見了守靜堂,只是與平日裡一片清淨不同的是,今日的守靜堂卻從其中不停地飄出了煙塵香火,同時隱隱傳來哽咽哭聲。

宋大義默然向著守靜堂走了過去,走了兩步,他忽有所覺,回頭看了看,卻發現冥厲怔怔站在原地,望著守靜堂,卻沒有邁開腳步跟上。

“怎麼了?”

冥厲的臉色看去十分蒼白,不知怎麼,他望著那個煙火飄蕩傳來哭聲的守靜堂,心中竟有了幾分畏懼,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小孩,不敢去面對將要傷心的家長。

宋大義似乎看出了什麼,嘆了口氣,道:“走吧。”說著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冥厲的身子動了動,看了宋大義一眼,默默點了點頭,邁步走了上去。

越走近守靜堂,煙火的氣息就越是濃烈,而哽咽哭泣的聲音也越發的清晰,但其中雖然有冥厲記憶中熟悉的聲音,卻並沒有女子的哭聲,沒有蘇婉的,也沒有他原本預料到的那位已經嫁做人婦的師姐田靈素。

終於,在宋大義的帶領下,他再一次的站在了守靜堂的大門入口。

好幾道目光視線,瞬間轉了過來,停在他的身上,冥厲的身子隱隱有些發抖,他的目光一個人一個人的望了過去。

吳大義、鄭大禮、何大川、呂大信、杜必言!

這些熟悉的面孔,此刻都一一呈現在冥厲的眼前,多年之前,他們曾是這世上他最可親切的親人,是他最可信賴的師兄。

他們的腰間都和宋大義一樣,綁著戴孝的白色麻布,他們的臉上都有悲傷之意,有的眼睛已經哭的紅腫。守靜堂內,放著一個鐵皮大鍋,裡面燃燒著火焰,站在旁邊的師兄們,緩緩地將手中的紙錢放入火焰之中。

煙火繚繞,煙霧瀰漫。

冥厲怔怔望去,在那煙霧之後,田不悔安靜地躺在一張靈床之上,身上被弄髒的衣服,已經換成了一套乾淨的,整齊的穿在身上,看去似乎他的容貌精神,也安詳了許多。師孃蘇婉此刻坐在田不悔遺體身旁,伸出手握住了田不悔的手,緊緊相握。

她的神情很悲傷,但是卻沒有流一滴眼淚,在她的鬢角髮間,插著一朵白色的小花,那是清晨裡還微帶露水的野花,淡雅美麗,帶著幾分憂傷。她只是緊緊握著丈夫的手,凝視著田不悔的臉龐。而她的女兒田靈素,卻並沒有在這守靜堂中出現。

而那隻從小被田不悔養大的大黃,此刻無聲無息地趴在靈床旁邊的地上,頭也無精打采地伏在地面,完全失去了平日裡跳脫的性子。

冥厲的目光落在了田不悔身上之後,就再也移動不開了,他腳步沉重,慢慢地一步一步挪了過去,宋大義默不做聲地走到旁邊,拿了一根白色麻繩回來,遞給冥厲。冥厲看了看他,眼中掠過一絲感激之色,點了點頭,接過了麻繩,低聲道:“多謝。”

宋大義向蘇婉處看了一眼,道:“你過去師孃那裡吧。”說完,他默默走回到同門師弟們的中間,向著田不悔的遺體跪了下來,磕了三個頭,當他頭抬起時,眼眶又有點紅了,轉過身從跪在自己身旁的吳大義手中接過一疊紙錢,開始慢慢地丟到火裡。

冥厲看了看手中的麻繩好久,然後將繩子綁在了腰間,灰白色的繩子在腰間纏繞著,帶著幾許悲哀,卻又彷彿將他的心,重新綁在了這裡。

他默然前行,走到了靈床之前,跪了下去,向著田不悔的遺體叩拜了三個響頭,隨後,轉向蘇婉跪伏在地。

“弟子……”他的聲音突然停頓了下來,過了良久,才聽到他用低沉的聲調,重新開口道:“弟子張……小凡,拜見師孃。”

身後,宋大義等六位大竺峰弟子向這裡看來,面上表情都是有些複雜,但更多的,仍然還是那種血濃於水的歡喜與親切。

就算是蘇婉面上,也一樣露出淡淡一絲欣慰,她望著冥厲,點了點頭,隨後面上掠過一絲傷痛之色,看向田不悔,低聲道:“不易,你聽到了麼,這是老七啊,他回來給你叩頭了。”

冥厲跪伏在蘇婉腳下,口不能言。

身後,傳來了哽咽之聲。

煙霧繚繞,徐徐飄蕩,守靜堂中變得有些恍惚起來,不知是不是因為主人不在了,連這座殿堂看去也顯得空蕩蕩的,絲毫沒有因為人多而變得喧鬧。

半晌過後,宋大義擦去眼角淚水,走上前來,來到蘇婉身邊,低聲道:“師孃,師父的後事請您示下,要一一通知各脈的師長前輩,我還打算趕去龍脊峰一趟,知會靈兒師妹,讓她……”

“此事不急!”蘇婉突然打斷了宋大義的話,淡淡地道。

宋大義吃了一驚,在他身後的眾弟子,包括冥厲在內,也一時都怔住了,守靜堂中,一時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也沒有。

過了好一會,宋大義才大著膽子,小心翼翼道:“師孃,師父過世,弟子們都明白師孃傷心,只是這後事……卻是不能拖的啊。”

蘇婉臉色淡淡不變,非但如此,她甚至連看也沒看宋大義一眼,在她眼中,除了剛才望了那個剛回來的老七一眼,便只有田不悔的身影了。

宋大義面上露出尷尬之色,一時不知怎麼辦才好,回頭看了看那些跪在地上燒紙錢的師弟們,但眾人也是面面相覷,不知如何是好?正在這個時候,蘇婉卻開口叫了一聲:“大仁。”

宋大義急忙應道:“是,師孃,您有什麼吩咐?”

蘇婉道:“你和其他人暫且先出去,沒我的叫喚,不準進來。”

宋大義呆了一下,退後了幾步,旁邊幾個師弟都是看了過來,宋大義皺眉不語,站在他身旁平日最是機靈的何大川衝著他微微搖頭,臉上有焦慮之色,宋大義看在眼中,眉頭只是皺的更緊了。

他與這些師弟們在一起日子不知有多久了,何大川心中擔憂什麼,他自然清楚明白的很。他是這些弟子中跟隨田不悔與蘇婉時日最久的人,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師父師孃之間的伉儷情深,這要是在他們這些人不在的時候,師孃一個想不開的話,豈非……

一念及此,宋大義臉色都嚇的白了,這腳步也無論如何也邁不動了。便在這時,蘇婉瞪了他們幾人一眼,微怒道:“你們幹什麼,莫非你們師父一死,你們就不將我這個師孃的話放在眼裡了麼?”

“撲通!撲通!”

一連幾聲,除了原本就跪在蘇婉面前的冥厲外,宋大義等大竺峰弟子都跪了下來,伏地叩頭,宋大義口中連道:“弟子不敢,弟子不敢!”

蘇婉嘆了口氣,臉上露出了深深疲倦之色,似乎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了,只是輕輕揮了揮手,道:“你們出去罷。”

宋大義等人不敢再違逆師孃的意思,當下一個個苦著臉向後退去,但是心頭那塊大石卻是沉甸甸的,不知該如何是好。冥厲向著蘇婉輕輕拜了幾拜,也緩緩向後退去,不料他才退了幾步,蘇婉忽然道:“老七,你留下來,我有話要問你。”

冥厲一怔,停下了腳步,但身後宋大義等人卻是鬆了口氣,不管怎麼說,只要有人在師孃身邊,想來就不會出現什麼意外,當下只聽腳步聲聲,不多時,宋大義等六人都已經退出了守靜堂。

守靜堂內,一時安靜了下來,只有燃燒的火焰吞噬著紙錢,不時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音。

冥厲默默站在原地,低頭不語,也不知過了多久,只聽蘇婉嘆了口氣,道:“你師父這個人,向來是嘴硬心軟的。十年前那場變故,他一直都耿耿於懷,雖然他沒開口對我說,但我看的出來,他心裡其實是覺得很有些對不住你的。”

冥厲眼圈一紅,用力搖頭,急道:“不是,是弟子不肖,辜負師恩,是弟子對不住師父……”話說到後面,已是哽咽了起來。

蘇婉的嘴角輕輕顫抖了一下,聽到面前冥厲略帶哭音的話語,似乎她也被勾起了心底傷痛,只是她眼中雖然痛楚,卻終究還是強忍住,沒有掉淚。她默默望著田不悔的臉龐,幽幽道:“在你師父心裡,從來就沒當你是一位趕出門牆的弟子,你明白麼?”

冥厲垂頭低聲道:“是。”

蘇婉道:“既然如今你也認回了他這個師父,你且過去,給他燒些紙錢,權且當作你盡了幾分孝心,想必不易他也會高興的吧……”

冥厲牙關緊要,向著田不悔遺體跪了下去,拜了三拜,眼中有淚,然後起身走到了大鐵鍋旁,跪了下去。鐵鍋中的火焰已經低了很多,想來是因為宋大義等人都走了出去,沒有人添加紙錢的緣故。冥厲向旁邊看了一眼,只見不遠處堆放著好幾疊厚厚的紙錢,都是沒有開封的新品。

大竺峰上都是修道中人,幾百年只怕也用不上一回紙錢,這些東西想必都是宋大義臨時置辦後事,去山下購置上來的。想到此處,冥厲心中又是一酸,默默伸手拿過一疊,解了封條,慢慢以三張為度,一度一度緩緩放進了火焰之中。

火光緩緩再度明亮了起來,火舌閃爍著赤黃的光芒,在貼著薄薄金箔銀箔的紙錢上舞動著,將紙錢一一化作灰燼。

蘇婉坐在田不悔身旁,默默地望著那起伏不定、翻滾不休的火焰,那火光倒映在鐵鍋旁的冥厲臉上,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線。

她忽然開口問道:“你師父過世的時候,你就在他身邊麼?”

冥厲身子微微一震,隨後將身子轉了過來,仍是跪在鐵鍋旁邊,同時面對著蘇婉,低聲道:“是。”

蘇婉深深看著冥厲,道:“昨日你昏厥過去之後,我替你治傷換藥,卻發現你胸口重傷之處,體內竟有一道你師父獨有的赤焰劍氣,傷你經脈最重的,也是因為此故。這是怎麼回事?”

冥厲心頭猛然一跳,不知不覺手間微微出汗,片刻之後,他低聲道:“弟子這一次受傷,的確乃是師父下的重手,可是……”

他說到這裡,一時茫然,竟不知從何說起,那一夜變故陡生,曲折詭異,饒是他已經久歷人間紛爭動亂,卻也不禁是為之驚心動魄,更何況其中更有他一生最是敬愛之師長為之隕命,更加是難以言述了。

蘇婉哼了一聲,鳳目生威,冷然道:“你給我從實道來。”

冥厲一時竟不敢與蘇婉對視,低下了頭,片刻之後,才徐徐說起,將那晚從自己回到柳廟村廢墟偶遇神秘人物,一路追逐到河陰城外廢棄義莊,一直到後來田不悔亡故,緩緩向蘇婉說了一遍。

蘇婉面色越聽越是蒼白,尤其是聽到最後田不悔亡故的那一段後,更是一點血色也沒有了,只一雙手緊緊地抓著田不悔的手掌,像是生怕丈夫再一次從身邊離開一樣。

末了,冥厲低聲道:“事情經過便是如此,弟子萬不敢欺瞞師孃。”

蘇婉目光移向田不悔,深深望著那張熟悉而安詳的臉,或許,在丈夫的心中,他並沒有多少的悔意吧,在他心裡,本就是覺得這些是自己應該做的事罷!

她深深呼吸,挺直了身軀,雖然她心裡其實真的很想就這般躺下去,和丈夫躺在一起,再也不管什麼了,只是,她知道還不到時候。

“你真的看清了……”蘇婉的聲音聽起來,有幾分的飄忽。

冥厲一時沒聽明白,道:“師孃,您的意思是?”

蘇婉臉色蒼白,低聲道:“那個神秘人,真的是掌教真人……道衍師兄?”

冥厲深深吸氣,斷然道:“弟子親眼所見,那人便是化作飛灰,弟子也不會看錯的。”

蘇婉默默點頭,過了片刻,她徐徐又問道:“以你剛才所言,不易他最後心智大亂時,將你擊倒,乃是小竺峰的陸雪綾殺了他麼?”

冥厲身軀大震,片刻之間額頭上冷汗涔涔而下,但到了最後,他仍舊是一咬牙關,道:“是!”

蘇婉沒有說話,只是怔怔地望著冥厲,似在出神。然而在她目光之下,冥厲面上神情劇烈變幻,猶如煎熬一般,半晌之後,他才低聲道:“那……陸雪綾她、她其實是為了救我,不,是弟子……”忽地,他面上神情一肅,跪伏在地,低聲道:“師孃,千錯萬錯都是弟子的錯,那陸雪綾她……”

蘇婉嘆了口氣,截道:“我記得蒼嵐門中弟子,這些年來,你不是和她最是要好麼,就算你入了魔道,聽說她仍是對你掛念不已,為了你還幾次逆了水月師姐的意思,更回絕了焚霞谷雲易風谷主的提親,不是麼?”

冥厲跪伏在地,心中亂成一團,腹中有千言萬語,卻一句也說不出來。當日那場大變之晚,雖然他明知陸雪綾多半乃是為了救他才不得不出手,然而田不悔終究乃是養育他長大成人的恩師,更是他一生敬愛之人,而就是在他眼前,那一把天璇神劍卻是生生貫穿了恩師的胸膛……之後,他幾乎是下意識的,在深心痛楚之時,將陸雪綾拒之千里之外。

南疆動亂之後,曾有的短暫擁抱,卻在這造化弄人之下,鴻溝更深更巨,真不知蒼天為何這般殘忍了!

只是此番在蘇婉面前,雖然冥厲曾有過如此複雜心態,卻不能坐視蘇婉對陸雪綾有所誤會,然而他更深深明白,師孃對待師父一片深情,比之自己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,那麼連自己都難以接受的事,卻又如何能要求師孃寬宏大量呢?

冥厲怔怔無言,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了。

事實如刀鋒般的尖銳無情,每一個接近的人,似乎都要被它所傷害!

只是此刻蘇婉的面色,卻並沒有冥厲所想象的那般決絕,亦或是痛楚傷心,相反的,在最初的悲傷過後,她面上卻慢慢有了思索之色。片刻之後,蘇婉對冥厲道:“我記得剛才你說過,不易臨終之前,神志曾短暫回覆,認出了你,是麼?”

冥厲點了點頭,道:“是。”

蘇婉道:“那他可對你說了什麼話?”

冥厲凝神思索了片刻,低聲道:“師父醒來之後,對我說兩句話。”

蘇婉追問道:“他說了什麼?”

冥厲道:“師父第一句比較怪,只是重複說了三字:不怪她、不怪她。第二句是交代弟子,在師父過世之後,將他老人家的遺體帶回大竺峰交給師孃,並轉告師孃……”

蘇婉面色一變,道:“他要你對我說什麼?”

冥厲低聲道:“師父臨終的時候要弟子轉告師孃,請師孃節哀,不要……不要做傻事。”

蘇婉怔怔無言,眼眶中淚光盈盈,身子晃了又晃,看去全身無力,搖搖欲墜,已是傷心欲絕的模樣,冥厲心中痛楚擔憂,卻又不敢上前,只能跪伏在地,叩頭道:“師孃節哀!”

半晌之後,才聽到蘇婉略微平靜下來的聲音,低低道:“我沒事了,你起來罷。”

冥厲這才站了起來,抬頭看去,蘇婉臉色已是平靜了下來,但眼中傷心之色,仍是顯而易見。

守靜堂中,又是一片沉寂,冥厲默默向著旁邊鐵鍋中添了幾張紙錢,這時,蘇婉忽然開口道:“你心裡是不是也對陸雪綾出手殺了你師父,有所不滿和怨恨?”

冥厲吃了一驚,不知師孃問了這一句究竟是何意思,一時答不出來,但蘇婉乃是聰明之極的人物,加上世事閱歷早已看穿,只看了冥厲面上神情,便已大半瞭然於胸。

她淡淡地道:“你知不知道,不易他臨終前還要對你說的不怪她三字,是什麼意思?”

冥厲一怔,道:“什麼?”

蘇婉微微苦笑,道:“如我所料不錯,只怕不易他是心甘情願要那位陸雪綾陸姑娘殺他的。”

冥厲大吃一驚,道:“師孃,您這話……”

蘇婉長嘆一聲,道:“罷了,往事不堪回首,卻終究揮散不去,我們上一代人的秘密,總不能牽扯你們這些小輩了。”她默默回頭,看著田不悔,只見田不悔臉上安詳平和,看去像是睡著了一般,她低低地道:“不易,你也一定是想讓我把那個秘密,告訴他的罷……”